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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時代的人文主義

工智能和基因編輯等科學和技術在當代社會的迅猛發展并日益深入地普及到人類社會的各個層面,不僅對人類理智能力及其獨尊地位造成了巨大的挑戰,而且亦導致了人的性質的變化。流行的意見面對人工智能持續提升的緊迫壓力和人的性質變化的沖擊,采取了分裂的和矛盾的立場,既否定人的變化的必然性,又對人工智能的可能前景束手無策而懷悲觀失敗的心態。這種挑戰和現象迫使人們重新思考關涉人的哲學基本問題,亦再度激發人文主義的核心關切。今天的人文主義強調人類在認識、發明和制造人工智能和其他技術并不斷促進它們升級的同時,也持續地增進和提升了自己的理智能力。從現在起,人類必定要有意識地見證和促進自身的進化。此種發展和進化在今天業經呈現出文化的與物理的統一趨勢,這正是人們應對充滿各種挑戰的人類前景而堅持積極觀點的根據所在。

文/韓水法

北京大學哲學系 教授

 

文的中心任務就在于揭示這個核心問題,即人的性質的變化,在人文主義視野之下研究它的過去、現在和前景。本文的討論和研究將在哲學的境域中展開,并且必然亦要關涉和重新思考既有的形而上學、認識論和心靈哲學等的理論意義,重新研究正義和道德原則的基礎和有效范圍。從方法論上來說,人類解決目前所面臨的重大問題的態度應是面向未來而做出現在的籌劃。當下的問題,包括過去累積下來的問題,都只有在未來才能得到有效的措置。那些以過去的傳統和觀念來限定今天和未來人類活動的主張,從根本上說是不可行的。

 人工智能時代的特征

筆者要從探討人工智能的定義并考察人工智能時代的特征入手,以便準確地把握和刻畫這個時代的性質、特點和趨勢,以及它如何造成了人的性質的變化和演進。

首先,人類知識達到了驚人的深度和廣度。其次,信息及其網絡成為人類社會基本結構的一個部分。再次,生命科學已把關于生命活動及其規律的研究建立在分子水平,改變生命的遺傳性質等操作在一定條件下成了現實。最后,各種高速交通工具和設施使得人類不同個體和群體之間的交往變得方便和快捷,彼此之間的聯系越來越緊密,從而人類的政治、社會和經濟等關系相應地也發生了改變。在所有這些現象中,人工智能又最為特殊,它的出現和未來發展可能直接導致某種另類智能的出現,即所謂的強人工智能。下面,筆者先來集中討論三種將直接改變人的性質和地位的現象。

從字面上來理解,人工智能就是人類自己發明并制造的理智能力。埃特爾在考察了若干人工智能的定義之后,認為賴斯的定義最為賅簡并解決了其他定義的矛盾:“人工智能就是關于如何使計算機去做現在由人做得更好的事情的研究。” 然而,這僅僅是一個描述性的定義,回避了實質的規定。關于人工智能之人工的意義,人們的意見并沒有多大不同,而關于其智能的意義則呈現相當大的分歧。這種分歧可以概括為如下兩個爭執點:第一,強人工智能與弱人工智能;第二,類人的人工智能與非類人的人工智能。強人工智能,在學術文獻中通常稱為人工一般智能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簡稱AGI)或超級智能,乃是指一種能夠自主地學習、行動、設定目標和解決問題的智能,亦即它是一種能夠成功地從事人類任何智力工作的機器智能。在這個意義上,它等于一種人工自為者 (agent),與人類自為者相類似。相應地,弱人工智能就是非自主的智能,不是自為者,而是人類智能的替力或助手。     

人類智能是以生命為基礎的高級理性能力,因此,諸如生命的自我維持所必需的新陳代謝、自我復制 (繁殖)和成長,乃是人類自為者的自然基礎和條件。那么,作為自為者,人工一般智能是否也應當具有同樣的功能?否則,作為一種物質系統,它存在的根據和條件始終受人控制和供給,也就難以真正成為自為者。現在的主流觀點認為,在當下很難設想那種兼具自主目的、情感、聯想和想象力的人工智能如何能夠產生出來,因此,人工自為者在可預見的未來暫時不會出現。如果人工自為者屬于類人智能,那么迄今有關人的一切理論,尤其是哲學的基礎理論就受到根本性的挑戰。第一,人類除了自己的理智,還沒有見識過任何其他類型的智能或理智,現在這種智能已不再是抽象的可能性,而是具備了若干現實基礎的可能性。第二,除了人類智能和人工一般智能,在這個宇宙中,可能還存在著其他類型的智能。這樣的觀點亦具有相當有力的理論根據。迄今為止,哲學尚未對現在的人是什么這個問題達成共識,而人的性質卻又開始經歷重大變化。僅就此而論,哲學就需要從頭回答如下的三重問題:一,繼續回答人是什么;第二,從理論上回應性質變化之后的人是什么;第三,解釋性質變化前后的人之間的關系。

 傳統人文主義的核心

筆者將撇開枝節而直達本質,從中西各種流派中概括出人文主義的核心主題康德關于人的四個哲學追問,即我能認識什么、我應當做什么、我能期望什么、和人是什么,不僅在哲學基礎理論研究中依然是有效的綱要,同樣也可用作追問迄今為止的人文主義諸流派共同核心的指針。在中國傳統中,無論依據其字面意義還是其內在意義,人文始終包含變化和進步的意思。

在人文主義視野中,人的存在和發展始終具有當下即是的特征,始終與現實環境處于互動之中。人們容易忽略一個重要的事實:在人的活動所造就的對象———包括環境———面前,人其實也作為對象而存在和活動,而無論這樣的關系是主動地造就還是被動地發生的。在這個意義上,在理解人文主義時,人們就需要增加人作為自己活動對象之對象這樣一個維度,誠然,這個維度同時就指明了人文主義所受到的一種特殊的限制和激勵。不僅如此,這個判斷還蘊涵了更深一層的、也尚未被清楚地揭示出來的意義,即人的一切活動原本就是人文主義的。在先前,多數人傾向于將人文主義限制在狹隘的意義上,將它與生產、科學和技術活動等分離。因此,立足于人工智能時代的重新考察和反思,就是要揭示和發現為那些狹義的人文主義者所忽略、輕視乃至無視的人文主義原本的重要因素,即貫徹在現代人活動的各個方面的人文主義精神和性質。正是在當代境域之下,同時面向人類的未來時代,人文主義才能得到真切的理解和規定。現在,人類演化已經進入了一個根本的關節點。迄今為止的人文主義都以既有的人———從智人出現以來生物性質未經歷過改變的人———為對象,這樣的人文主義也可以稱為智人人文主義。而現在,現代智人的生物性質正在面臨改變,而本文所要分析和討論的正是這樣視域中的人文主義。

 人的性質的變化

在下文中,筆者將要論證,人正是在進化中形成其性質,而目前所面臨的變化無非是人類進化的持續。我也將闡述這個變化的一些新特征,它與哲學基礎理論的關系和它所蘊涵的哲學意義。
約納斯反對一切超出預防遺傳疾病的涉人生物技術,在他看來,那種操作使得人成為人的制造者,但是,他認為,人不能是造物主。哈貝馬斯就此的表態比約納斯要晚,但在態度上更為保守。他反對自由優生學(liberal eugenics)和植入前基因診斷(PGD)。綜合來看,那些質疑和反對人工智能時代的主要技術及其應用的主要意見和理由,從根本上來說,出于如下的深切擔憂和恐懼:人的性質將因此而改變。

(一)演變中的人的性質

根據現代生物學,最早出現的晚期智人在解剖學上與現代人毫無區別,因此,所謂野蠻與文明、原始與現代的區別僅僅體現在人的社會關系和狀態的差異。在這里筆者提出一個思想實驗。假定最早的晚期智人當時也同樣考慮了今天人們所思考的一些問題,并提出類似的主張,那么至少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就會設法阻止他們所面臨的演化:如果采用熟食,那個時代的智人的體質和智力就會發生重大的改變,他們的生理性質也同樣會改變,比如腦容量會變得更大,身體更為健康因而壽命更長,并且由于個體的差異,有一些特別聰明的智人亦即超級智人就會出現,智人之間的不平等就會加劇。倘若巢木而居并且進一步筑屋以居,那么那些智人就會失去自己的文化。倘若他們要試著穿戴一些遮羞和保暖的衣物和飾物,那么這同樣就會改變那些智人的天體觀和審美觀,他們也許會認為,這種做法是對智人人體的否定,并使得那些穿戴衣物的智人具有了超越他們自身的能力:他們在極端的環境比如在嚴寒的地區也能生存,而這同樣也會造成智人之間的差別。不過,我們應當先關注這類假設所引發的問題:如果那些最早的晚期智人就像今天的一些人所主張的那樣,堅持阻止任何超越他們當時能力、狀況和水平的演變并且獲得成功,那么今天人類所面臨的挑戰、擔憂及其所依賴的環境和條件就不會出現。當然,與那些最早的晚期智人所面臨的局面不同,人工智能、基因工程及其可能的綜合技術如人工裝置等將導致現代人的生物性質的改變。就此而論,今天人類所要經歷的變化要遠遠大于最早晚期智人出現之后的任何演化。

(二)人的性質新變化

筆者之所以不用人性這個詞而是人的性質這個詞,乃是要強調這種變化將發生在人的生物性質的和智力兩個層面,而非單單人的心理、觀念和社會性質的改變。下文主要分析和闡述這種變化所承帶的基本的哲學的和人文的意義,而不關涉具體技術層面。

我們將從兩個方面來分析和討論這種變化。(1)人的生物性質的變化和由此導致的心理和理智能力的變化。這種變化又分為三種類型,即基因的改變、非基因的改變和綜合的改變。(2)人的相對地位的變化。人工智能的崛起以及可能的外星理智生命,對人的地位會造成何種影響。綜合來說,上述幾個方面的改變都關涉人的性質的變化,其中最為根本的幾項包括人的學習能力和方式、記憶能力和方式以及經驗的來源和獲得方式等變化,個人同一性———包括主觀認同與客觀確證———的變化,以及由上述各種因素導致的自由意志基礎的瓦解。在個體的記憶可以通過腦—機接口的方式存儲和更換的情況下,這種以記憶集為基礎的個人的主觀認同就無法與一個特定的個體固定地結合在一起,或者說,從客觀上來說,個體就不再具有與任何其他個體區別開來的唯一的人格和身份。于是,從理論上來看,如下情況就有可能發生:一個生物的或合成的個體擁有多個個人認同,因為他/她可以更換多種不同的記憶集,而多個生物的或合成的個體也可以擁有同一個認同,因為他們可以分享同一個記憶集。迄今為止,作為個人人格獨立公設的自由意志只適用于一個自然的并且擁有唯一認同的生物個體,而一個更改過的、合成的個體的意志究竟在什么意義上還是自由的?這類個人的行為是否要歸因于上述那一系列的更改?這種現象顯然是現在的自由意志理論和實踐無法應付的。

(三)意識研究與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不僅在一定程度上開始逐漸實現后一個目的,而且還反過來有助于認識人類的意識和心靈,為了解人類理智的活動方式提供一個對照的樣板,而先前這樣的樣板并不存在。就此而論,我們來分析如下幾種情形。第一,就目前的進展來看,人工智能主要不是模仿人類理智的活動方式。第二,人工智能發展的動因來自于以人類理智設計出來的方式解決人類理智難以完成的任務。第三,人工智能的研究,尤其是關于人工智能與大腦功能結合起來的綜合研究,為意識和大腦的研究提供了新途徑,即實驗和試錯的方式。第四,人工智能的發展還揭示了如下的意義深遠的可能性:理智能夠以不同于人類理智的方式運行;不僅如此,它們還可以多種不同的方式存在和運行。人類理智雖然最終無法一統天下,但可與它們相兼容。這種兼容性也為人類的未來發展提供了樂觀的理由和根據。

 人文主義的未來關切

人的性質究竟可能發生什么樣的變化倘若這種變化不可阻擋,那么,人類在未來的前景會是如何,以及從現在起,人們應當預先采取什么樣的對策。這些正是今天的哲學所無法回避的任務。

(一)人的性質變化帶來的挑戰

誠然,這個變化不會如奇點一樣瞬間爆發,但即便逐漸展開,人的性質演變達到一定的普遍程度時,整個人類從物理基礎到行為規范、生活方式都會發生根本的變化,其程度要遠甚于科學革命所引起的范式變化,人類與自然及社會的關系都將在新的關系之下重新展開和構成,相應地,人的認識也要發生根本的轉向。第一,人類工作方式將發生巨大的變化,并且這種變化現在看來正未有窮期。第二,人工智能、基因編輯和人工裝置可能導致新的不平等。第三,由于人逐漸成為合成人,因而個人主觀認同和個體同一性的客觀確證的傳統根據就會失去效用,現在所理解的自由意志的理由不復有效,從法律、道德到日常生活的約定都將失去根據。第四,人是什么就成了一個全新的問題。

(二)盲點與情緒

盡管可能出現的人工自為者究竟會是什么形態,人們尚不清楚,但恐慌乃至末世的情緒卻已經形成,甚至首先在專家群體中興起。這些情緒主要表現為:第一,茫然。人們似乎無法想象出有效的辦法來應付在所有方面都強于現在人類的人工自為者。第二,悲觀。一部分人以為人類末世即將來臨,至少人類在這個世界的統治地位將被取代,或成為被統治的群體,而最為嚴重亦最悲觀的預期則是,人類最終被人工自為者消滅,因為人工自為者歸根到底是不可控制的。

   到現在為止,人始終是人工智能發展方向的決定者、最終的設計者和決定者。這一點乃是人類應對人工智能時代的各種挑戰的最為堅固的立足點。此外,迄今為止,人類對人工智能的了解依然相當有限,就如人類對自己的智能的認識一樣。隨著認識的增加,人們就能夠找到與之合理相處的方法。其實,人類發明、設計和制造出了人工智能,不斷地拓展、升級和強化它的能力,人類也因此大大地擴展、強化乃至升級了自身的綜合能力。人工智能恰恰表明:人類理智具有強大的適應和擴展能力,以及尚未認識的巨大潛力。總體而言,關于人工自為者的認識人類還存在一些尚未意識到的盲點,而破解這類盲點正是人類應對人工智能未來的一種出路。

 人文主義的新維度

  在人工智能時代,人們主要地關注了人的理論和實踐活動的對象的演化發展,而輕忽甚至無視人本身的性質的變化;迄今為止的人文主義所關注的重點在于確認和提高人在這個世界的地位和價值,促進人的潛力的發揮,但人的個體的生物存在則被認為是始終不變的。我們則要強調,充分認識這種變化的可能性和現實性,將這種變化納入有關人的性質的認識的視野之中,以此來考慮人在這個世界的至上地位和未來前景,乃是人工智能時代的人文主義的中心關切。這樣的人文主義的特征可以從如下幾個方面來論述。(1)開放的態度與發展的視野。一種開放意義的人文主義要消除和避免這種把特定時代的人的性質永恒化和固定化的困境。(2)無盡的學習面對日新月異的人工智能時代,人類整體就如每個個體一樣需要持續地學習、研究和提升。

 結語

人工智能時代的人文主義的基本結構就是一種關于人的新形而上學,因為它探討和把握演變中的人的性質。它承繼先前的人文主義,然而更加關注人類未來發展的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第一,這種人文主義依然堅持理性的普遍性原則。第二,自主乃是人類的根本特征,這在未來也同樣如此。第三,人類前途的最終不確定性是基于自然科學和人文主義的必然結論,盡管這是許多人不愿意面對的事實。人工智能時代的人文主義精神就是持續地促進并在可能的情況下籌劃人的發展和進化,借助于日新而新的科學和技術,持續地提高人類自身而使其得到升華。人的性質如不能變化,那么它的前景就不是僅僅中止并永遠停留在當下,而是趨向于淘汰和消亡。人工智能時代的人文主義蘊涵了如下的自信和精神:人類本身的發展和進化在今天已經開始呈現出文化的與物理的統一趨勢,這正是人們應對人類前景的積極觀點的根據所在。

 

       本文原載于《中國社會科學》2019年第06期方便閱讀,略去全部注釋,并有刪節和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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